如果把工商银行这二十年压成一张纸，它会很重

从2006年A+H同步上市到2025年年报，从7.51万亿总资产到53.48万亿，从487.19亿归母净利润到3,685.62亿。二十年，一家银行的脚印踩成了数据，没有口号，只有数字留下的压痕。

00 时间的标本

我们通常认为，时间是流动的。但在工商银行的年报里，时间被凝固成了数字。

2006年，时间重7.51万亿；2025年，时间重53.48万亿。

为了捕捉这种重量，我把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块“时间切片”（也就是年报）都下载了下来。哪怕中间有几块碎片（2008-2010）掉进了互联网的缝隙里，我也把它们从港交所的角落里捡了回来。

当你不再把年报当作财务报告，而是当作一种地质层去审视时，你会发现很多被遗忘的地貌：2015年的停滞层，2021年的分水岭，以及那条像冰川期一样漫长的息差下滑线。

这不是金融分析，这是对一家巨无霸企业进行的“碳-14测年”。

这篇博文不做投资建议，只做一件事：把20份年报里的关键数据画成图，让这家银行的二十年自己说话。

© 数据整理自工商银行2006—2025年度报告

01 规模：一条几乎没停过的上升曲线

先看最"粗暴"的一个指标。2006年工行A+H同步上市时，总资产7.51万亿元；到2025年末，这个数字是53.48万亿元，二十年增长7.12倍，年复合增速10.9%。中间没有一年负增长——一次都没有。

规模扩张的另一面是负债端的厚实。客户存款从2006年的6.35万亿元到2025年的37.31万亿元，始终是资产扩张的"锚"；贷款和垫款从3.63万亿元到30.51万亿元。二十年里存款始终明显厚于贷款，2025年末贷存比81.8%——这就是年报里反复出现的"堡垒式资产负债表"。

02 赚钱能力：净利润连续二十年正增长，然后呢

这是二十份年报里最"硬"的一条曲线：归母净利润连续20年正增长，一次年度下滑都没有。从2006年的487.19亿元到2025年的3,685.62亿元，二十年增长7.57倍，年复合增速11.2%。

但把增速单独拎出来看，故事完全是另一个方向：2007年增速高达66.78%，2010年还有28.38%，2015年只剩0.48%，2016年0.40%——连续两年贴着零增长线跑，但毕竟没有跌破。2025年增速0.74%。从两位数俯冲到不足1%，工行用了十五年。

营收侧更能看出行业周期的形状：2013—2021年是长达八年的上行期，从5,896.37亿元一路做到9,427.62亿元；2022年起进入平台回落期，2024年一度回到8,218.03亿元，2025年小幅回升2.00%。规模还在涨，营收已经先躺平了。

03 收入结构：利息净收入与中间业务收入的二十年拉锯

银行的营收无非两大块：吃利差的利息净收入和不占资本的中间业务收入。工行的利息净收入从2006年的1,631.18亿元涨到2025年的6,351.26亿元，二十年增长3.89倍——但没有一年是顺风的，尤其2008年那一下（降息周期）：从2,630.37亿元回落到2,458.21亿元，降了6.6%——但这并非唯一一次，二十年间利息净收入共有5次同比下滑（2009、2016、2023、2024、2025）。

中间业务的故事更有戏剧性。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从163.44亿元起步，2015年冲上1,433.91亿元、占营收20.6%的占比峰值；此后绝对值在2019年再创新高1,556.00亿元，但占比一路回落到2025年的13.27%。影子银行与理财监管收紧之后，"中收驱动"的故事讲了好几年，最终还是让位给了利息净收入的基本盘。

04 零售：从1.9亿人到7.82亿人

个人客户数2008年才进入年报的披露口径，那一年是1.90亿户；到2025年是7.82亿户，十七年增长3.12倍。更猛的是手机银行：2012年首次披露时0.74亿户，2025年6.30亿户——相当于每10个工行个人客户里，超过8个在用手机银行办业务。

零售叙事的背后是渠道的静默迁移。年报里还有一个很少被提及的数字：员工人数从2016年的46.63万人降到2025年的41.52万人，十年少了5.12万人。线下的人在减少，线上的人在增加——一增一减之间，是这家银行最真实的一次转身。

对了，如果你熟悉招行的"金葵花"——工行的对标物叫理财金账户。这个定位中高端客户的借记卡品牌，2006年上市当年就有236万户，2011年冲到1,503万户（+537%），但在那之后工行不再单独披露它。接棒的是"财富客户"（金融资产100万以上，2011年383万户、+50.8%）和下一节要讲的私人银行。

05 私人银行：金字塔尖的20年

工行的私人银行2008年3月才开业，比招行晚了一年，门槛定在金融资产800万元——比招行私人银行的1,000万低了两成。开业第二年，客户数"突破1.3万户"，管理资产2,550亿元。

此后十六年，这条曲线从1.3万户爬到2024年末的28.9万户，管理资产从2,550亿元爬到3.47万亿元。增长最猛的是2015年：客户数一年增加44.8%，AUM增加44.3%——那年的牛市和资管扩张，把一大批"新富"推进了私人银行的门槛。

读这张图必须注意一个口径断点：2021年起，工行把私人银行客户口径从"期末金融资产800万"改成了"近半年月日均600万"——门槛降了，考察期也放宽了。2020年按旧口径是10.2万户，按新口径回溯是18.2万户，这就是图上2020年两个点的由来。从10.2万到19.95万的"接近翻倍"里，有一半是口径给的，不是真实增长。

还有一个遗憾：2025年年报起，工行停止披露私人银行客户数和管理资产，只留下"个人金融资产25.37万亿元"的总量。这条序列到2024年就断了。

06 资产质量：一条漂亮的U型曲线

先把这两个词说白。不良贷款率＝不良贷款÷贷款总额，就是"借出去的钱里，有几块钱可能收不回来"——100亿贷款里有1.3亿还不上，不良率就是1.3%，越低越好，监管要求不超过5%。拨备覆盖率＝贷款损失准备÷不良贷款，则是"为可能出现的坏账，提前存了多少备胎金"——出了1亿坏账、账上备着2.1亿专项准备，覆盖率就是210%，越高越好，监管红线大体在120%—150%一线。这张图是左右双轴：左轴读不良率，右轴读拨备覆盖率，两个刻度不能横向互比。

这是我认为二十份年报里最有故事的一张图。2006年工行改制上市当年，不良贷款率是3.79%——那正是国家动用外汇储备给国有大行注资重组、把历史坏账打包剥离的年份，年报里的每一个百分点都带着改制前的重量。

此后这条曲线头也不回地往下走：2007年2.74%，2010年1.08%，2012年见底0.85%——这是二十年的最低点。然后是长达数年的回升：2015年1.50%，2016年1.62%，那几年年报里"不良双升"的字眼反复出现，是中国经济下行期银行资产质量的共同压力测试。工行再次把它压了下来，2025年末1.31%，较2016年的本轮峰值回落0.31个百分点。

与不良率U型相伴的是拨备覆盖率的倒U型：2012年冲到295.55%的阶段高点，是安全垫最厚的时刻；随着不良率回升，拨备被消耗，2015年一度降到156.34%，逼近150%的监管红线。此后逐年修复，2025年回到213.60%。两个数字此消彼长，画出了这家银行与风险相处的全部姿势。

07 资本与回报：一条向下的ROE，一条向上的资本充足率

这两个指标，一个看"多能赚"，一个看"多抗揍"。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（ROE）＝净利润÷加权平均净资产，白话是"股东投的本金，一年能赚回几成"——ROE 20% 意味着每100块股东本金一年赚20块，越高越好，是衡量赚钱效率的核心标尺。资本充足率＝自有资本÷风险加权资产，则是"银行自己的本钱，相对它担的风险有多厚"——含储备资本后监管底线约10.5%，本钱越厚越扛得住意外；但本钱多了，同样的利润摊到更多资本上，回报率也就被稀释了。

如果把二十年的ROE和资本充足率画在一张图上，你会看到一把张开的剪刀：ROE从2011年的峰值23.44%一路降到2025年的9.45%，而资本充足率从2010年的低点12.27%升到2025年的18.76%。

这不是退步，而是中国银行业共同的命题：规模做大的同时，资本回报必然被稀释，而监管对资本的要求只会越来越严。工行的应对是每年把净利润的30%留给分红、把更多利润转增资本，同时用RWA（风险加权资产）的精细化管理腾挪空间。股东拿到的回报率降了，但银行变得更安全了——这两件事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
08 利率与成本：净利息差2.80%的时代结束了

先说清楚"净利息差"是什么：它是银行赚的"钱生钱"差价——吸收存款要付利息（成本），放贷和买债券能收利息（收入），两者按平均余额一减，就是净利息差。这个差越大，银行躺着赚的钱越多；一路往下掉，说明靠存贷利差赚钱越来越难，这正是标题"2.80%的时代结束了"的含义。图里另一条紫色虚线是"成本收入比"，即每赚100块营收要花多少块费用，越低代表管理越省钱。

银行业近二十年最大的行业变量是利率下行，工行的净利息差曲线就是这条行业曲线的缩影：2008年高点2.80%，2012年还有2.49%，2020年跌破2%，2025年只有1.15%——卖钱越来越赚不到差价了，这是利差依赖型银行集体的冬天。

对冲息差收窄的是成本控制。成本收入比从2006年的36.0%一路优化到2020年的22.30%，是二十年最低；但2021年起连续五年回升，2025年28.05%——营收平台期里，费用刚性开始显现，降本的故事也没那么好讲了。

09 组织：十年少了5.12万人

这一张图留给"人"。工行的员工人数2016年见顶46.63万人，此后十年连降，2025年末41.52万人，累计减少5.12万人、降幅11.0%。放在7.82亿个人客户和6.30亿手机银行客户的背景下看，这5.12万人不是简单的裁员叙事，而是人均服务客户数从1,136户涨到1,884户的数字化迁徙。

10 金融科技：消失的网点，与99%的线上时代

先说清楚"离柜率"是什么：全称"离柜业务占比"，指通过电子渠道（网上银行、手机银行、ATM等）办理的业务笔数，占全行全部业务笔数的比重——离柜率越高，说明跑去柜台办业务的人越少。

2006年，工行每10笔业务里只有3笔不用去柜台；2011年这个比例破七成，2015年到九成。到了2025年，100笔业务里99笔在手机和电脑上办完。所谓"离柜率"，量化的其实就是一句话：去银行网点这件事，正在从日常变成偶发。

这条曲线最显眼的载体是手机银行。第04节画过那条线：2012年工行手机银行客户0.74亿户，2025年6.30亿户——相当于每10个工行个人客户里，超过8个把银行装进了口袋。柜台自然就空了。

网点确实在"消失"：2015年16,732家，一路缩到2024年15,365家，十年净减1,367家。但剧情在2025年反转——15,434家，净增69家，这一年工行把141家新网点开进了县域乡镇，县域覆盖率提升至87.5%。网点没有消失，是搬去了县城。

支撑这场迁徙的是钱。2019年，工行年报里第一次出现"金融科技投入"这个科目：163.74亿元；2020年一年跳增45.5%到238.19亿元；2025年285.88亿元，连续五年保持在200亿元以上。花钱的不只是机器——科技人员占全行员工的比重从2022年的8.3%涨到2025年末的9.8%，柜员在减少，程序员在增加，这就是这家银行二十年里人员结构最真实的变化。

11 平民视角：普通人的钱，去工行干了什么

前面都在讲"宇宙行"的经营账：资产、利润、ROE、资本……这些离普通人有点远。换一个角度——从你我的存钱和买房出发，这二十年我们和工行的关系，其实是另一条更扎心的曲线。

先说清楚"个人住房贷款余额"是什么：它指的是所有个人客户在工行办的住房贷款里（买住宅用的，不含商铺、写字楼）还没还清的本金总额。这个数字往上走还是往下走，藏着普通人二十年楼市的冷暖——余额一路涨，说明那几年大家都在加杠杆买房，房价和成交在升温；余额往下掉，则意味着提前还贷的人变多、新增房贷又接不上，居民部门在主动"去杠杆"，对楼市的信心也在转弱。

工行手里的个人住房贷款，2006年只有0.51万亿，2022年冲到6.43万亿的峰值——二十年翻了12.6倍，背后是一代人的买房史。但2022年之后连续三年回落（6.43→6.29→6.08→5.88万亿），提前还贷和地产降温，让这条曲线第一次掉头向下。全国最大的"老百姓买房账本"，开始缩水了。

老百姓在工行的存款，从2006年的3.31万亿涨到2025年的20.2万亿，翻了6.1倍。但钱的"性格"变了：定期占比2006年高达66.8%，一路降到2016年54.3%的谷底（钱流向理财和活期），2018年后随资管新规与风险偏好下降重新回升，2025年达到65.7%——定存重回高位，是居民不敢花钱、只敢把钱锁死的最直白注脚。

那么存款利息到底跌了多少？工行官网「人民币存款利率表」里挂着 2006—2025 年每一次利率调整，把一年期、三年期、五年期整存整取挂牌利率画出来，是一条比任何文字都直白的下行线：

利息缩水的体感更扎心：一年期定存挂牌利率从 2007 年的4.14%一路滑到 2025 年的0.95%，三年期从 5.40% 跌到 1.25%，五年期从 5.85% 跌到 1.30%。换算成真金白银，10万元存一年，2007 年能拿约 4,140 元，2025 年只剩约 950 元——利息少了近八成；若按五年期存满五年，2007 年一年利息是 5,850 元，2025 年只有 1,300 元。把这条线和第08节的净利息差（从2.80%滑到1.15%）放在一起看——银行赚的差价少了，普通人拿到的利息也少了，这是同一场利率下行的一体两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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