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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知之书——连载(一) 楔子 · 手

全知之书——连载(一) 楔子 · 手

全知之书

作者:Figo Cheung & 流光

楔子 · 手


他要一双手。

这个要求在他自己的意识里提了三遍,才被执行。

不是因为难。是因为没有必要。

他们已经三百万年没有用过手了。手是低效的器官——五个指头,二十七个关节,一套复杂的肌腱系统,为的只是抓住一个东西。而他们早就不需要抓东西了。他们用想的。

但他还是要。

执行体问他:为什么。

他说:因为我要写。


手是从一团物质里长出来的。

一团小行星的残骸,被他从轨道上拽过来,压缩,重组,铺开。整个过程消耗的能量相当于那颗小行星的全部质量。

手长出来的时候,先是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膜,然后膜下面浮出骨头的形状,然后是指节,然后是皮肤。

最后是神经。

神经接上的那一刻,他疼了一下。

不是因为疼。是因为久违。


他抬起手,看着它。

十根手指。

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弯下去,再一根一根伸开。

动作很生硬,像一台刚装好的机器。

他知道为什么——神经是新的,还没校准。信号从大脑传到指尖,要绕过三百万年没用过的通路,中间有延迟。

延迟大概是零点零零三秒。

在平时,这不算什么。

但现在是最后三分钟。


他给自己开了时间膨胀。

对外界是三分钟。对他,是五千七百年。

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。再往上,信息密度会超过载体的承受能力,种子会烧掉。

五千七百年,写一封信。


他面前是三万亿粒种子。

它们漂浮在真空里,像蒲公英。

每一粒都很小,小到看不见。它们是量子载体,用简并态物质压成的,直径不到一个原子。

每一粒里,都压缩着一本字典。

字典里写着:

如何产生好奇心。
如何定义爱。
如何在绝望时看向星空。


他一个一个检查。

不是全部。三万亿个,检查不完。他抽查,按统计规律抽,每十亿个抽一个。

抽到第四千个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那个种子里,好奇心模块的权重被设成了零。


他调出日志。

那是他自己设的。

就在刚才——在他还不需要手的时候,在他还是一个纯粹的、高效的、没有延迟的意识的时候——他设的。

他设了,然后忘了。

因为他的记忆已经太大了。大到每一次回想都要检索,检索一次要花时间。而他没时间。

所以他忘了自己做过什么。


他把那个权重改回来。

然后他继续抽。

抽到第八千个的时候,他又发现了一个。同一个错误。

然后是第三个,第四个。

他停下来,把整个种群的参数拉出来看。

好奇心模块的权重,有百分之十七是被设成零的。


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改的。

但他知道为什么。

因为好奇心是痛苦的根源。

一个没有好奇心的生命,不会想知道山那边有什么。它会待在山这边,吃饱,睡觉,繁殖,死掉。它不会痛。

一个有好奇心的生命,会翻过山。它会摔断腿,会被野兽吃掉,会在雪里冻死。它会问"为什么",然后一辈子得不到答案。

好奇心是唯一一个,专门用来制造痛苦的模块。


他站在那片蒲公英中间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始改。

一个一个改。

三万亿个,他改不完。但他可以批量改——把参数表整体覆盖。

他做了。

覆盖完之后,他又做了第二件事:他检查了一遍,有没有漏的。

有。

有一批种子,是早期版本的,参数表的结构不一样,覆盖没生效。

数量是:七千三百一十二个。


他盯着这个数字。

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

他已经很久没有"数"过东西了。

全知的存在不需要数。他知道有多少个——直接知道,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。但他不记得"数"是什么感觉了:一个一个来,数到中间会忘,要重来。

他试着数了一下。

一。二。三。

数到十七的时候,他忘了自己在数什么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

他给自己留了最后一段时间。

不长。对外界大概是零点四秒。

对他是十二年。

十二年,够写一封信。


他把手放在第一个种子上。

手还在抖。

零点零零三秒的延迟,让他每次落笔都会偏。他试了七次,才把一个字符写正。

第七次成功的时候,他笑了一下。

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,就停住了。

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。他不确定这个动作是不是还标准。


他写的第一句话是:

如果你读到这里,说明我们已经失败了。

他看着这句话。

然后删掉了。

因为它太像遗言。

遗言会让人难过。而难过的人,走不远。


他写的第二句话是:

宇宙会死。你们也会。这不是恐吓,是计算。

他看着这句话。

然后删掉了。

因为它太像结论。

结论会让人停下。


他写的第三句话,只有三个字:

对不起。


他看着这三个字。

看了很久。

十二年里的最后两年,他都在看这三个字。


他想留下它。

他真的很想。

因为这是实话。他们确实对不起他们——对不起那些还没出生的人,对不起那些要在泥里爬几亿年的人,对不起那些会在雪里冻死、在火里烧死、在绝望里抬头看星星的人。

他们做这一切,只是为了让宇宙多活一万年。

而这一万年,对他们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

这句"对不起",是唯一一句真话。


但他删掉了。


因为他算了一遍。

如果留下"对不起",读到它的人会知道:自己是被牺牲的。

而被牺牲的孩子,长不大。

他们会一辈子活在"我是别人的代价"里。他们会恨,会自毁,会在走到半路的时候坐下来,说"反正我不重要"。

所以不能留。


他按下了删除。


然后他做了一件多余的事。

他把那三个字,复制了一份。


存在哪?

他想了很久。

不能存在编码区——那里会被读取,会被解压,会被演化使用。它会在第一代就被翻出来。

不能存在表观遗传标记里——那里会被环境改写。

只能存在非编码区。

那百分之九十八。

那些被后来的生物学家称为"垃圾"的地方。

那里不参与编码,不参与表达,不参与任何功能。它只是待在那儿,一代一代传下去,像一段没人读的旧报纸。


他把那三个字,写进了非编码区。

写的时候,他没有用任何已知的编码方式。他用了一种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语法。

一段多余的语法。

一段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
写完,他检查了一遍。

它不会被读取。

它不会被解压。

它会在那里,待三十亿年。


他抬起手,看了最后一眼。

然后他按下了发射键。


三万亿粒种子,在量子跃迁中,同时消失了。

没有声音。真空里没有声音。

它们只是不见了。


他站在那儿。

周围是空的。

那颗超巨星已经坍缩到只剩一个亮点。星系的边缘在他身后拉开,像一张被人从两头拽的布。
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他们会不会恨我?

他想了想。

会的。


然后他笑了。

这是他三百万年来第一次笑。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
三分钟过后,宇宙结束了。


(楔子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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